張自立:詩書畫印,慕其為人
發表時間:2018-03-19 10:12   來源: 三都文化   作者:姚建平  點擊:

寫下這個題目,眼前浮現的是張自立先生十六歲初登三尺講臺時以其書寫的仿影贏得比自己年長學生嘆服的情景;是張自立先生講起自己的老師張玉耑先生時崇敬摯愛的贊譽和《散珠碎玉集》;是張自立先生奉命組建禹州文聯時拜師訪賢的身影;是張自立先生和他的書法函授老師華繼善先生三十年書信往來的《華箋玉珎》;是張自立先生詩書畫印境界之高和與之相匹配的青松品格。

恪守傳統,淡泊名利,懷抱對藝術的敬畏之心,這便是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張自立先生的行事風格。他得過的獎,裝滿兩個普通的大紙箱,摞在局促的書房角落。《禹州市志》稱張自立先生為“一代書法之師”。
 

 


 

八十有二的張自立先生身材頎長,顏膚光潤氣色極佳,柔和的眼神從鏡片后透出睿智的光芒,這位大師級的藝術家,其創作歷程輒長六十余載,靜水流深。一程又一程地蛻化風格,光風霽月,終達人書俱老之境。

 
 


 

一個人的青年時期,總有幾段難忘的時刻余韻終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天分,并使之無限放大才能有所收獲。先生初登華山時發出這樣的感慨:“太華巍巍擎蒼穹,慕雄思齊踵相蹤。待到南極頂上望,始知峰外還有峰。”張自立先生早年師從張玉耑先生,參加工作后又與先生成了同事。多年合作,他始終懷抱師生之誼,與先生珠聯璧合,為禹州書畫藝術推波助瀾。玉耑先生創作時扔掉的手書殘稿,他看到就會收起來,幾十年后,老師作古,他的懷念成了《散珠碎玉集》。

1983年,市委任命李葆和張自立先生組建禹州文聯。當時條件艱苦,連個辦公室都沒有,只有一紙紅頭文件揣在人造革的公文包里,沒有可借鑒的經驗,他們摸著石頭過河,拜名師,訪賢達,組織各種講座,三次邀請到李剛田大師蒞臨禹州授課,受益者眾。陸續建立起禹縣的文學工作者協會、書法工作者協會、美術工作者協會、音樂舞蹈工作者協會、戲劇曲藝工作者協會……并舉辦了首屆首次“禹縣書法大獎賽”,為禹州的文藝繁榮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1985年,時任禹州文聯主席,天命之年已過的張自立先生執著書畫半生后心生遺憾。早年喪母,十六歲輟學從教,沒有接受過正規的高等教育。機緣巧合,中國第一所書法函授學校誕生,張自立先生成了無錫書法藝術函授專科學校的一名學生,師從華繼善先生。每周,他給老師寄去作業,老師對他的作業贊許有加,書往信來,推心置腹,他們成了翰墨知音。三年系統的書法理論學習,使張自立獲益匪淺,三十年鴻雁傳書,亦師亦友。張自立先生悉心保存著華老師三十年來的所有來信,結成了《華箋玉珎》。信寫得極仔細,字跡質樸,筆筆見功夫,字字有美感。蒼勁姿媚,是經久淬煉后難得的灑脫。最后一封信,是華老師的絕筆,病入膏肓,無力回天,看得見紙上的淚痕,和對這份友情的無限眷戀,盡管字跡已呈渙散狀,仍見其拼盡全力的認真!信上說:感動之余,淚涔涔而下……

往事歷歷,歲月匆匆。先生的思緒回到三十年前,望著先生眼里的淚光,我們都沉默著……
 

 


 

張自立先生少年時期所受的學業訓練,是秉承中國傳統的一套舊學功底,飽讀詩書,根基扎實。加上數十年教學相長,漸趨筆精墨妙,成為出類拔萃的書畫家。紅海洋時期,先生在紅色風暴的文化沙漠里,雖然處于被改造思想的人群之列,更是不可或缺的被利用對象。當時電腦尚未滲入內地,張自立先生對宋體字和美術字的嫻熟程度可譽為無出其右者,縣委、政府及各大機關的牌匾大多出自先生之手,標準俊朗的宋體字,粗細筆畫,都能夠完美駕馭,并且不失規矩,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當時,各大縣直單位爭相請張自立先生書寫紅色標語,字道一米是常態,水庫上書寫甚至達到兩米,先生對這些龐大字體的熟練把握可謂是中規中矩,視覺效果巍巍壯觀。雖然沒有休息的時間,但張自立先生從不敢懈怠自己的書畫創作,他的書法作品和花鳥寫意在政治的洪流中顯得一派靜氣,楚楚動人。
 

 

 

 “兒時羨慕古硯情,未忘跪雪抄黃庭。六十余載追遠夢,老來竟還臨蘭亭”。德高望重的藝術家,在時代的洪流中不會迷失方向。從內心深處堅守自我,呵護藝術的純度,成為書畫藝術的守望者。不求聞達,只求精致與純粹,堅守著心中的一方圣土,透著由內而外的清高,透著藝術對靈魂的滋養。張自立先生十分清楚自己肩負的藝術重任和時代擔當,自己對書畫藝術的嚴謹直接影響著后來者對書畫藝術的態度和領悟。盡管有的藝術家都在這個神圣而殘酷的臨界面上不肯或不知凝斂,順自己的水推自己的舟,對書畫藝術不負責任地隨波逐流,令人頗感悵惘困惑。
 

 

 

老一輩藝術家引領著一個地方的藝術態度,地方文藝的中興需要他們掌舵,時代的藝術水準反映著個人水平的純度和高度。張自立先生自嘲,“難越雷池笑平庸,離經叛道斥狂生。禪道兼容澄百慮,腕下頓時有清風。”當時,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吟出這首《臨案困惑》,足見先生的自律和對中國書畫藝術傳統的信仰!先生嘗謂,“書畫藝術是為他人創造的精神食糧,其作品要達到賞心悅目之境界。如食天然無公害食品之愉悅,而矯揉造作之品,觀之如食轉基因添加劑般地令人作嘔”。先生其心,敬畏藝術,敬畏文字,不遷就別人,更不遷就自己,對社會對藝術負責的精神使吾輩汗顏。先生追求的人生境界與他的書畫境界不謀而合,得到了中國書法家協會原主席張海和諸多同仁及社會的高度贊揚,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李剛田先生親書:老筆蟠蒼玉,清懷對白云!
 

 

 

2014年,張自立先生書畫藝術展在市政大廳隆重開幕。這是先生繼1997年在省書畫院及許昌博物館等地展出后又一次重要的書畫盛宴,八十高齡的張自立先生精神矍鑠,各界名人濟濟一堂。當我蹀躞在封閉的藝術長廊里,認真地解讀先生的作品,感覺清朗的空氣迤迤然透射進來,繾綣著數不勝數的贊嘆。自童蒙搦管磨硯,至耄齡染翰揮毫,他的藝術世界依然清澈,并在歲月里潛滋暗長,先生的詩書畫印,澄澈了清遠遼闊的藝術空間,清除了我們內心的彷徨,讓我們發自內心地為藝術而喝彩。一位當代藝術家,與歷史上的書畫大家穿越時空共鳴,連綴著中華文脈。作為承上啟下的藝術家,張自立先生無愧于自己一生對書畫藝術精益求精的追求。賞其作品,慕其為人,近之,晤之,受啟迪得教會,觀其玄奧,效其風范,乃吾輩之幸。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雖然有足夠多的先賢可供景仰追隨,可以模仿遵循,但我們更需要同時代的老藝術家言傳身教,作為藝術的傳承體系,老藝術家直觀的教誨讓我們一脈相承,避免文學藝術流俗而被沾染污穢,出現斷層的遺憾,規避書畫藝術成為某些人的名利場。

 


 

先生認為,一位書畫家,首先是一位批評家。創作的過程也是其不斷反思和不斷自我否定的過程。尤其書至過半,書畫家心中的那個批評家便會欣然登場,作品裝框完成,上墻,到展出,書畫家也成為觀眾之一。先生的一方閑印上刻著“半九十齋”,便是對自我的激勵和鞭策。當別人觀賞他的作品時,他像個旁觀者默隨人后,靜靜地觀察別人的表情,聆聽同仁的品評。這時,他便是借了觀者的感觸與表情來衡量自己的作品,憑借他人的心智來掂量自己的精神產物。觀賞,使彼此都成為藝術的一部分,先生是在借用觀者的眼和心,來認真審視自己創造的精神食糧。藝術家最歡樂的時刻,莫過于此,就像一名忐忑不安的小學生,等待著犀利的審美,心境也隨之超然與凈化。

 


 

先生的書法,天然去雕飾,有沉靜之美。清水出芙蓉,淳樸耐品。透著熟練后的稚拙,嚴謹中見率性,筆墨灑脫,恬淡清雋之風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先生參透了天然之真,駕馭筆墨,任意揮灑,一撇一捺,魅力自顯,自我風格之強烈是先生幾十年筆墨修煉的自然流露,個性氣場溫潤鮮明,一望便知出于先生筆下。在清晰的心智湍流中,誠實而謙沖自牧,務盈守虛,忠實地歸諸于藝術自身的嚴謹法度,保存在時光的博物館中,任后人評說。

 

 

張自立先生主張恪守傳統后的創新,寓圓于方。先生筆下的“靜物”,以物寓意,一株蘭或三倆牡丹,一叢菊或一朵荷,簡無可簡,色彩明快,線條蘊藉其中,畫面素雅,肌理微妙,處處有生命悸動,可意會而不可言傳。那些被作為素材的植物,已不再是實物的克隆,純粹地升華成先生的心智的載體,是凝練后的再創造。畫面朗潤雅涵,剔透空靈,筆簡意深,每每看到或想起先生的“靜物”,便會心凝神弛。他的畫那么靜,那么雅,以墨代色,筆法脫出前人窠臼,線條飄俏流利,視覺享受程度之高,成為精神饗宴,蕩滌心智,于自然含蓄中吐納哲思,循著這條幽徑,抵達先生書畫藝術的核心。

 

 

當我們從喧囂的老廣場步入張自立先生幽靜的書房——融齋,竟有些反差太大的不適應,這是一座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住宅,水泥質地的樓梯間有些昏暗,卻打掃得干干凈凈,二樓西戶的老式防盜門敞開一道縫隙,敲門,先生的夫人顫巍巍相迎,客廳不大,陳設極簡,書房顯得簡陋而擁擠,書占據了絕大空間,一張書案居中,上面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先生創作的草稿。先生的手已經微微顫抖,仍躬耕書案,心如止水,一筆一劃地抄錄《心經》。

 

 

正如先生在《古稀年末有所思》里吟道:“平生夙愿情未了,六秩征塵雨兼風。亂花迷眼渾不顧,樓小憑窗娛晚情。”先生的詩詞楹聯細膩嚴謹,收錄在《隨緣吟草》里。字里行間隱藏的學問和對人生的感悟以及洞察力讓讀者肅然起敬,他對藝術界的憂慮反射在他的作品中,讓人敬佩先生作為人民藝術家的冷峻和犀利。他身處斗室,不屑于當下的書法亂象,恪守著自己的藝術良知,遵從自我內心的純度,認真書寫,老實作畫,人格魅力與藝術魅力交相輝映。人品高,書品才高。真正的有藝術良知、藝術頭腦、藝術感受和藝術責任的人寥若星晨,先生寧愿孤獨,絕不茍合。他追求藝術的擔當與自律,深陷于清高的精神境界,從不以大師自居。先生以自己的方式認真生活,因為自律甚嚴而固守清貧,曲高寡合,永遠跋涉在藝術的道路上,不是他天賦秉異,而是他對藝術的虔誠超越了對自身名利的關注,盡顯澄明!

 

 

張自立先生認為文學與書畫藝術有異曲同工之妙,應該是對客觀世界純粹真誠地表達。不能為了任何利益的驅使而違背自己的內心,并且身體力行。尤其對當今書家作品中出現的硬傷和丑怪現象極為反感,他質疑所謂的大師“大師桂冠滿天飛,招搖過市醉欲迷。六藝終在通教化,未知缶中幾顆栗。”盡己所能倡導純正的藝術清風。他認為書法與學問應該成正比,書法以詩文為載體方可翰華韻流,只會抄寫唐詩宋詞的書法家不能算作真正的書法家,他在詩詞楹聯方面所下的功夫反映在他的書法創作上,字斟句酌,格調高古,對仗工整,凸顯了當代藝術家的水準和嚴謹,為圈內外的展賽活動和親朋好友即興創作的詩聯數以百計,嵌名聯更是一絕,往往以行草或小篆書就,取行云流水之勢盡得婉轉鶯啼之妙,達己之思,酣暢淋漓。字字凝結著深厚的文人氣息,呈現出返璞歸真的大家風范,在海內外屢獲大獎,先生自謙,篆刻作品乃業余應制之產物,但其工細嚴謹之度不失秦漢遺規,書如其人,厚重地沉淀書畫藝術之高超境界。

 

 

“藝海無涯,仰之彌高,鉆之彌深,雖傾盡全力,仍覺彼岸茫茫,企望而已。”一個德高望重的藝術家尚且謙遜至此,吾輩呢?!

 

 

藝唯心境,壽從筆端長,書海茫茫,彼岸無涯。 “歲月無情催老境,人間有愛重晚晴。初心無力隨櫪志,唯竭綿薄慰寸衷。”2018,新年伊始,先生的《戊戌懷遠》,蘊含著靈魂的形狀和質量,是藝術與心境在生命頻率上所形成的切割與共振,其中,每一個形狀都撼動人心,每一種聲音都是先生耄耋之年心智的果實!

白小姐53期玄机图